面子乃“形象”的俗名，从来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。世人爱面子吗？古今中外、贵贱智愚均无例外。同样是爱面子，以理性的标准衡量有高下之分吗？当然有：廉价而无损民生的面子，至少可以接受；而昂贵且危害民生的面子，不仅不可取，实际上是国之大蠹！
面子珍品
无论什么珍品，世人都希望一睹为快。满足这种愿望的最佳办法是设立博物馆，于是世界上博物馆多如牛毛。但是否有面子博物馆，则尚待查考。如果没有，不妨建一个，而且要尽量造得不失面子！这样，就可以去参观一番了。不过，在面子博物馆尚未实际建成之前，先心存一个想象中的面子博物馆，首先看看这个也不错。其中的面子珍品应有尽有，美不胜收。下面仅仅随意举几件以飨同好。
1957年的莫斯科之行，让领袖看出了老大哥的不足道，从此就有了超越老大哥、争当世界领袖的雄心。论革命的资格与影响力，似乎已与老大哥不相上下，不足者就唯有经济了。于是在回国之后立即部署大跃进，口号上写的是追英赶美。中苏领袖恐怕都心知肚明，实际追赶的正是苏联！当时有一点不利：苏联在1957年就卫星上天了。领袖何等聪明，立即想到在经济上“放卫星”来与之一比！
领袖认定，经济不过就是“一个粮食、一个钢铁”。于是，在1958年就卫星满天飞了。我至今都记得，第一颗粮食卫星是湖北麻城建国公社所放，亩产17000斤。弄出这种成绩也不易，据说是在临近收割时，将几十块土地上的庄稼移植到了一块地上。在拍照时，还专门安排了一个女孩坐在稻子上。能够承受一个人重量的庄稼是啥模样，凡夫俗子岂敢想象！这颗粮食卫星是否将苏联那颗真卫星比下去，没人敢说；至于当全世界都知道中国造假之后面子如何，谁去想它！
谁料粮食卫星的面子昂贵异常，代价就是三年大饥荒中数千万人的生命！“中国人民的老朋友”斯诺颇不识时务，偏要在这个时候来看看。但智高一筹的领袖却看到了机会：这个时候来最好！于是由最能干的陪侍领着斯诺在城乡转了一圈。当然斯诺不可能看到任何饥场景，岂不恰好触动他写另一部《西行漫记》！满心欢喜的斯诺，在回国之后立即发表了他的报道：在中国根本不存在饥荒！对于一个刚刚亲历中国的著名记者的报道，谁能不信？中国收获到如此之大的面子，其价值不胜过几十万吨填肚子的粮食吗？不过，造假可是天大的成本，但那该由后人去付，那时哪顾得了后人！
19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有面子；如果在接待上下足工夫，面子岂不更大？于是，尼克松在参观北京十三陵水库时，看到了平生未见的动人场面：一群穿着时尚的孩子，十分自然地出现在途经的景点，互相追逐嬉戏，或拍照，或听收音机……。但客人刚转身离开，一部大卡车立即开到，将孩子们用过的所有照相机、收音机等等尽收而去。这种事在中国当然毫不稀奇，但不巧恰恰被一个眼尖的美国记者拍下，且立即播放到了全世界，以致周恩来不得不亲自出面对美方道歉。这当然不免失了面子。在面子上的如此一得一失，两相抵消之后的结余，就不知该如何计算了。
如上的面子珍品，你不觉得该送去博物馆吗？
面子种种
如果需要有对面子的更全面的认知，仅仅举例就不行了，还需要某种概括。世间面子之多，远超平常的想象，就说它胜似繁星，亦不为过。如果笼统说来，势必茫无头绪。不妨作点简单分类。
小民的面子——小民身居闾巷，已经够没面子了；但恰恰因此更需要面子，以弥补其地位之低下。这样，小民就不能不看重他的服饰面子、门庭面子、婚姻面子、儿女出息面子、婚嫁葬丧场面的面子等等，哪一项都得小心打理，岂肯有半点闪失？
官员的面子——在官员面前，小民的面子就不算什么了。官员看重面子，并非只在于美誉，至少还有两重利益上的考虑：在僚属百姓面前的威信与升迁资本。有了这种动力，在争面子时就不能不全力以赴，不计代价。这样，官员的面子政绩、面子工程、面子衙门、面子头衔、面子学历、面子荣誉、面子出行等等，就件件要紧了；其治下的一切，都是窝着烂的、展示好的，你能不理解？
大国的面子——这比官员的面子又高一级，已是无比尊崇的东西了，更需不计代价。国家首先要面子建树、面子工程等等；但更在乎高大上的，这就是面子邦交、面子会访、面子会议、面子座次、面子战争、面子和平等等。三年朝鲜战争的主要战役，实际上在第一年就打完了，后两年双方就是在三八线沿线死磕，断送了无数生命，双方都几乎没有尺寸之功，也没有一方退让，还不是为争那大国面子！这可是天价的面子，没人去算拼了多少士兵的生命！
领袖的面子——这个面子有多大，似乎无人不知。但自恃懂得这一点的人经历庐山会议之后，就明白自己想象力不够了。在庐山所有批判彭德怀的人，根本就不提及彭的“意见书”是对是错，只是异口同声地谴责他居然胆敢损害领袖的威信，也就是伤害领袖的面子！此后如果还有人不知道领袖的面子比天大，那就必是白痴了。
另类面子——有一些面子实属世间罕见，只能归入另类。有人就是在乎“死的面子”！东条英机在被捕之前用手枪自杀未遂，很多日本人就讥刺他不能剖腹自杀，太没面子！拿破仑死于由宿敌英国人掌控的流放地。据说有迹象表明，英国人在拿破仑的居室做了手脚，让他慢性中毒。拿破仑家族认为这是奇耻大辱，决定秘而不宣，以免大失面子。中国人该如何评价这种面子呢？
购买面子
无论是要面子的人还是评论者，都可能忽略了一件事：面子是有价的，面子的价格就是获取面子的代价；愈贵重的面子代价愈大。在这个意义上，面子是买来的，只是当事人未必直说罢了。
如同普通物品一样，面子的代价与其价值未必等值，因而在“购买面子”时不能不仔细权衡：高价购得的面子真的“物有所值”吗？在现代社会中，考虑购买面子并权衡其合算与否，一点也不丑，重要的只是：谁享受面子的“使用价值”？谁为购买面子付费？如果享受者并不付费，付费者却无缘享受，将情何以堪？在一个封闭社会中，凡此种种当然没人过问，一切由权力者说了算。而在一个开放社会中，纳税人就不能不关心：
权力者是否在花纳税人的钱为自己购买面子？
中国赖改革开放之功迅速崛起，突然成了全世界最慷慨的富豪，舍得花大笔银子购买面子了。在这方面所创造的记录绝对无人超过。下面就是一些大手笔。
高价面子——早在穷困的文革年代，为了交结朝鲜、越南、阿尔巴尼亚这三个铁杆兄弟，据说花费不下一千亿！后来发现三者都是白眼狼，所购来的面子自然化水了。崛起之后更有大手笔：在2000—2011年间，中国援助非洲51个国家、共计1673个项目，总值约750亿美元。如此高价购得的面子，你我有份吗？
会议面子——当家人盘算：花几百亿买一个国际会议来中国开，那个面子之大岂不值得？于是人们仿佛觉得，今天世界上已经找不到开会的地方了，所有上规模的会都到中国来开！而全世界都没有像中国这样慷慨的东道主，所有开销全包下且不说，还要别出心裁花钱。最奇葩的事就是北京的APEC峰会期间，北京创造了“APEC蓝”这种奇观。其代价之大令世界侧目：开会之前几个月，就勒令周边5省的许多工厂停工；会议期间汽车限行，学生职工放长假，务使北京的天空变蓝！整个经济损失有多大，几乎无法统计；据估计，仅仅出口贸易损失就超过70亿美元。当家人岂在意这点点面子成本！
国际活动面子——这些年中国一直是好戏连台：奥运会、亚运会、大运会、军运会、世博会……，赚到的面子已经比宇宙还大了，就是没人说花了多少银子！当然，这些事情外国也干，但人家是所在城市包干，自负盈亏，国家并不出钱。中国政府肯定认为这种小家子气很没面子，还不如将烧钱的全套本领抖擞出来！仅办北京奥运会，就投资了420亿美元，是雅典奥运会的4倍，悉尼奥运会的5倍，超过迄今108年奥运会投资的总和！不要以为花了钱毕竟留得场馆在，许多场馆并无用处，有些早已破败不堪。谁在为此而痛心呢？
祸根在此
你想必注意到，至此，本文并未真正说及面子的好坏。原则上，“面子”不过是一个中性词，无所谓好坏；或者说既可以好，也可以坏，全在于它出现在什么条件下以及如何对待。现在，就要考虑面子的利弊得失了。
下面的分析从付费的分类入手。不妨分为自费与公费两大类。像“他人代付”、“捐赠”、“借款付费”等另类情况，没有典型意义，不予考虑。此处所说的“费”，应当理解为一种广义的支出，也包括辛劳、谋划、焦虑等非货币成本。既然将成本纳入分析框架，那么就进入了“成本效益分析”的范畴，而这就进入现代经济学了。
自费——最直观的例子莫过于自费装修居室。花钱越多，装修越豪华，你的面子就越大，也可以说你的付出效益越好。但是成本与效益并不成比例，付出大到一定程度之后，再增加付出就不再有效。那个让你刚好最有面子的临界成本，源于经验，没有人能够准确知道。超过此临界值而盲目付出，是普通人也懂得应避免的不智行为。你可曾看到，有哪个清洁工每天开着宝马去扫马路？国人普遍精于算计，知道如何廉价地购得那份合于自己身份的面子，过着愉快而堪称体面的生活，并不需要到某个“成本效益培训班”去接受训练。而且，他在“消费”购来的面子时，无须酬谢任何人，也不损害任何人。
公费——此处的公，可以是单位、群体、社会、国家等等，为分析方便，下面一概认定为国家。公费购得的面子，享受者可以是某个人、某部分人、某个组织等等，详细说来十分复杂。下面仅仅考虑“政绩工程”这一典型情况，它可用来说明范围更广泛的问题。
政绩工程当然是巨大的面子，面子的代价就是工程的成本，主要是国家的投资，但也包括许多“无形成本”：政府主导下的民众与公职人员的体力或智力投入、相关部门的支持等等。政绩工程的面子是一个巨大的蛋糕，可以供许多人消费：官员、公职人员、下辖民众，可以说相关人士都“与有荣焉”！面子的分配必定极不均衡，“蛋糕”的主要部分落入谁手，不能不是一个敏感问题。
下面就进入到问题的要害：扭曲的权力机制，导致扭曲的“成本效益”构成；而核心问题则是：个人掌控的专制权力，几乎不受任何制约。其危害巨大而且是多方面的。
首先，拥有专制权力的个人几乎垄断了面子的享受。我们的政治传统，实际上是将功劳与荣誉尽归于某个个人，附带地提及的其他人根本不占什么分量。这种机制的第一危害就是：任何主官对于政绩工程都有超乎寻常的热心，而且为达目的愿付任何巨额成本，完全不在乎费用涨至远远超出实际需要的天文数字。中国天价工程之多举世闻名，其秘密就在于此。
其次，任何工程既有面子效益也有实际效益。从理性的角度看来，真正重要的应当是实际效益。但政绩工程的责任者却未必这样看。在权力完全不受制约的条件下，责任者对工程面子效益的兴趣会远远超过其实际效益；而在极端情况下，他会为了面子效益而完全不顾实际效益，以致造成一些几乎没有用处的“面子工程”，给国家和社会带来巨大损失，不受监督的权力并不因此而遭到任何清算。
专制权力一方面造成了成本与效益的彻底分离：面子的全部成本由国家支付，而权力者则完全地享受着由成本换来的面子；另一方面造成了面子效益与实际效益的彻底分离：面子效益被荒唐地提升到最高地位，而实际效益则被忽略到几乎不予考虑！正是这两个彻底分离，祸害了国家，腐蚀了公职者，败坏了社会风气，颠倒了人们的价值观！这种惨烈景象，多时以来，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。